范泽一之死与神秘快递

2017-08-26 04:34

  8月3日,某高校大三学生范泽一在蛟河家中留下后。8月15日,蛟河警方确认8月5日发现的江上浮尸就是范泽一。在范泽一到确认死亡的十几天中,范泽一的家人收到了大量的催债信息。有信息表明,范泽一与众多网络借贷平台发生交易,欠下数以十万计的巨额“校园贷”。范泽一如何欠下巨额贷款?这些钱用在何处?范泽一又是在怎样的压力下人生的不归?范泽一事件引起国内的广泛关注。新文化记者日前对此事进行调查后,发现了一些隐藏在事件背后的蛛丝马迹。

  我对不起你们。我没用。不能让你们受我恩,反而让你们受我之苦。儿对不起所有人,我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怨我自己太过浮华。可是如果能重来,我绝不再这样。对不起,爸妈,我真的不该这样,但是我的心已经承受不住,已经不能再承受如此之痛了,如有,请不要再让我这样。我真的没有。

  黑色T恤,黑色短裤,黑色运动鞋,魁梧的范泽一双手端架着一个并不厚重的白色文件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小区的视野。像是去完成一件特殊的任务,很有仪式感。

  范泽一诀别了二十岁的年华,留给生者烈烈的痛苦和疑惑:错因何来?从何时起?怎样浮华?如何疼痛以致不惜结束生命?

  范立君将香烟递进双唇,两鬓和下颌发白的胡须杂乱地支翘着,那样子像是在杂草丛里架起的炮台,猛地吸了两口,浓重的烟雾弥漫了有些昏暗的客厅。从确定范泽一溺水身亡,范立君就没吃过东西,没刮过胡子,没睡过囫囵觉。爱人整日以泪洗面,哭累了就发呆,然后又哭,又发呆。只有年近七旬的奶奶看上去像是很平静,“范泽一是她从小带大的,她比谁都疼!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她!”范立君理解母亲的用心良苦,更心疼母亲在自己面前强忍悲恸、欲哭不能。

  20岁的范泽一是范家唯一的孙子,从小受全家人和关爱。范立君夫妻常年工作在外,范泽一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都说老人隔辈亲,但是我对泽一管得挺严,他最怕我。”奶奶说。

  初中到高中的6年,范泽一在母亲的陪伴下学习生活,范立君在赞比亚工作,范泽一是家里的男子汉,承担起照顾体弱的爷爷和母亲的责任。“泽一非常懂事,也比同龄的孩子会照顾人。”妈妈哽咽着,再难开口。

  今年6月25日,范泽一暑假回家。父母在工作,范泽一平日里跟着奶奶一起照顾偏瘫的爷爷,接尿喂药,训练爷爷走。“以前放假回来还跟高中同学出去玩几次,这次泽一就是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过。”奶奶回忆起范泽一的暑假生活说,“有时候会接几个电话,也没发现跟谁吵架,也看不出他有心事。怎么都想不到他能去啊!”老人家情难自禁,“这不是要我的命嘛!”

  8月3日,范泽一跟奶奶说要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上午10点多钟从奶奶家回到了自己家里。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范泽一最后一次出现在自家楼下的那段影像记录时长为13秒,时间是8月3日12点30分左右。跟白色文件袋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一个白色塑料口袋。

  从8月3日留下开始,范泽一就处在失联的状态中。手机关机,各种联络均不见回信。

  而范立君的手机却不断接到各种催债的电话和短信。起初,范立君一头雾水。随着催债信息越来越多的,范立君开始明白,儿子应该是欠下了高利贷,“是那种 校园贷 ,好像欠了很多钱。”

  这些催债信息尽是之语,范立君还接到过放贷人的电话,“说范泽一欠下高利贷,电话关机找不到人,他们要发布范泽一的欠债信息,让范泽一的学校和老师同学们都知道,让家长贷款。”

  范立君不敢相信儿子会犯这样的错。2014年,范泽一考入一所大学的酒店管理专业,虽然只是三本,但是范泽一很喜欢这个专业,他有自己的目标,要进入五星级酒店做一名白领。大学的学费每年4.3万元,伙食费每月1500元,“每个月还会给他一些零花钱。他要买什么衣服鞋子,一般会在网上看好,然后发给我看,每件都不会很贵,二三百块钱的东西,我就从微信上转账给他。”范立君说,“我们从没在钱的问题上委屈他,也没让他像个富家子一样大手大脚。”范泽一在有一个堂姐,每逢周末,姐姐会把他叫到家里吃饭聊天,临走都会塞给他一些钱,“他没说过自己缺钱,也看不出来他心里有这么大的事!”姐姐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在范泽一后,范立君给儿子多年来的同学打过电话询问下落,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范泽一在老家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小林(化名),每次放假回来都会跟小林泡在一起好几天,但今年暑假,范泽一没跟他有任何联系,小林告诉记者,今年2月份,范泽一曾用微信向他借过200元钱,说是晚一点会还给他,“我当时就用微信发给他了,没问他干啥用,一直到5月份他才转给我150元钱,说手里没钱了,让我再等等,我跟他说算了。”小林说,这是他跟范泽一最后一次交流。得知范泽一的消息,小林给范泽一有可能联络的初中、高中同学们分别打过电话,无果。

  再找到范泽一是两天后在离家30公里外的松花江边。8月5日,有人在江边发现一具男尸,10天后,机关经过DNA比对得出结论,死者就是范泽一,死因为溺亡。

  范泽一的手机SIM卡里留下了他借贷的记录,越来越多的线索浮现出来。在范泽一的微信和支付宝里,有多达20几个借贷网站和号,哈 米、今 到、今 宝、借 花、今 客、青 贷、如 贷、速 慧、速 借等等。

  从2016年7月开始,范泽一向网络贷款平台“速 借”借贷了第一笔1500元,从此沉陷于借东家还西家的拆借“游戏”。其中,记录显示,范泽一在这家“速 借”网络借贷平台累计借款24万多元,仍有11万多元未清欠,且以每天2000多元的速度增长。

  而在范泽一暑假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他依然在忙于应付这些还不完的债。在微信记录和支付宝账单上留下了这些痕迹:

  今 客 打款日7月31日,约定还款日8月7日,金额1500元,期限7。该信息8月16日再次发出提醒;

  哈 米 8月13日账户变动通知:您的借款(编号)已于2017年8月5日到期,为避免不必要纠纷,请及时处理;

  8月2日上午11:04对不起我要YING:今天到期的啊12点之前不处理让你亲妈爆炸;

  记录中,范泽一每天都在忙碌于各种拆借,从凌晨1点到午夜,几乎无时无刻不处于这样的漩涡中。而账单上最顶端的一条支付运费的信息引起范立君的注意。

  根据账单记录,范泽一在8月3日12点19分接到过一份由顺丰发出的快递,通过这一线索,范立君查到了这件快递的单号和登记信息。登记的邮寄信息中包括收件人、寄件人、付款方式、费用、托寄物等。这件寄给“范泽一”的邮件是8月1日发出的,付费方式是“到付”,费用24元,刚好与账单记录一致。寄件人“小李”留下的手机号码是湖北黄石号段,记者拨打过去被告知空号;地址扶青北华城大酒店位于湖南娄底,无法查到更具体的信息。

  正是在接到这件可能来自湖南娄底、无法找到联络人的快递以后,范泽一留下离家而走,而此前,他还在忙于应对拆借。于是问题来了,如果是范泽一早就想好的,他一定不会在8月3日这天继续还债;而这封邮件到来之后的十几分钟,他就在小区里留下了最后的身影。

  这份快递里到底是什么?在登记的邮寄信息中的托寄物一栏里,标明“文件”二字,还有两个字十分模糊,无法辨认。

  范立君没有在家里找到与这份邮件有关的任何线索。小区里,范泽一带走的白色文件袋很有可能就是这份快递。而这件神秘快递即便不是范泽一的直接诱因,现在看来也是与范泽一之死关系最密切的细节之一。

  虽然这份神秘快递被范泽一带走不知去向,但其留下的线索应该可以给警方破解范泽一死亡之谜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范泽一因何触碰网络借贷?中所说的“太过浮华”有何所指?在对范家人的采访中,范立君夫妇虽然不是富贵夫妻,但范家的家境并不难过,每月给范泽一的生活开销既不拮据,也不夸张。记者从对范泽一的大学校友的采访中了解到,1.93米的大个子,帅气阳光的范泽一酷爱篮球,除此之外就是上网游戏,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际应酬,更没有炫富摆阔。为人随和低调,跟男同学相处都很融洽,却也并不交心。“他好像在大一有个女朋友,但是看不到两个人经常在一起,不像其他情侣一样谈恋爱,可能两个人分手了吧?他不会跟我们说,我们也都没有问。”大学男同学小峰(化名)说。

  死党小林曾在今年1月份的时候问过范泽一是否有女朋友,“他跟我说没有,说这件事情不着急。”

  在范泽一出事之前,范立君也认为儿子从未有过女朋友。但8月3日,范泽一的当天下午,范泽一的大学同班女生小清(化名)给范立君打来电话说,范泽一在微信上跟她留了一句道别便失去了联络,也是她告诉的范立君,范泽一在大学期间“校园贷”,并很可能因此失联。

  记者电话找到了小清,声音孱弱并不停咳嗽的女孩自打范泽一出事后一病不起,小清承认自己就是范泽一的女朋友。“我们从大一开始交往,中间分手过,今年4月份又在一起了。”小清说,她一开始知道范泽一背上“校园贷”的时候曾劝诫他跟父母坦白,趁早脱离“校园贷”,后来范泽一说自己还清了贷款,便相信了男友。暑假期间,范泽一曾向小清求助存点电话费,“很快就转给我了,我们两人之间没有债务关系,我也没有让他给我买过什么东西,没有花过他贷款的那些钱。”小清可能是最后与范泽一有过交流的人,8月3日下午1点多,范泽一曾在微信里跟小清说自己要走走,并嘱咐小清,“我不在了,要好好照顾自己。”那句话,在小清心底留下了难掩的伤痛。

  根据电话SIM卡记录,范泽一接触网贷是在2016年7月份,“那段时间,范泽一正在杭州一家五星级酒店实习。”究竟半年的实习期里发生了什么,小清并不知道,“我当时在,跟范泽一还没有和好,对杭州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

  8月4日,也就是范泽一的第二天,一个杭州的电话打进范立君的手机,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她说一直找不到范泽一,问我范泽一出了什么事。在我的一再追问下,这个女孩说她是范泽一的对象。是范泽一在杭州认识的,2016年11月份开始,建立了恋人关系。”而那段时间,正好是范泽一陷入网络借贷的初期,范立君向这个主动打来电话的女孩询问杭州的事情,“小姑娘也特别难过,每次跟我打电话都是哭着的,她也不清楚范泽一欠钱的事情,她跟我说范泽一借的钱绝对没花在她身上。”范立君选择了相信,并答应为这个女孩保守秘密。

  性格的范泽一身上有太多难解的谜团。如果不是为青春恋爱冲动,平日里并不浮夸的他为何要向的网络借贷平台伸手?那份神秘邮件里究竟是什么文件让他决然离去?

  在范泽一的事情被后,那些曾向范泽一放贷的网络平台纷纷潜水,拉黑了范泽一,并对大学生借贷的业务采取了一定条件的有接受或停办。范泽一如此巨大的债务黑洞如何而来?一些有借贷经验的大学生向记者介绍,这些网络借贷平台放贷的回报率相当高,他们会把利息定得很低,但会设置一些程序上的收费,比如快速信审费、账户管理费等。而这些费用往往按照借款多少成比例增长。这样,借款在借贷期限内就可能变成1.5倍或者2倍,如果超期,就可能变成三四倍甚至更多。

  记者在范泽一的借贷记录上看到,一笔1100元的借款在7天还款日时,就变成了1600元接近1.5倍。而那家“速 借”网络借贷平台,范泽一仍然未清欠的11万多元一天的利息要2000多元,如果把11万元看做本金,本息日日累计,一个月内就将大大超过20万。

  在范泽一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有一段他在某借贷平台号上与放贷人的对话,“今天只能借到这些了,如果你信我,明天直接给你转3000,如果不信我,我继续给你借。”贷款黑洞中的范泽一已无力挣扎。在一段放贷者为催债向范立君展示的对线点钟,还向这位放贷者借贷5万,范泽一被放贷人派出的“”着到自己家中,以房产证作为放款信用凭证,虽然当日范泽一没有提供房产证,但依然“成功”得到了贷款5万元。

  “校园贷”已成为当下大学生群体面临的突出问题。今年6月份,银监会、教育部、人社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贷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鼓励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有针对性地开发高校助学、培训、消费、创业等金融产品,暂停网贷机构开展“校园贷”业务。